中秋读诗:唐朝人望月,元朝人干杯
每年中秋,月亮都是同一个。过法,代代不同。
这次挑了四首小诗。都不长,一口气能读完。四种过法,从唐到元,一次看全。
一、王建的那晚,地上先白了
《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》
中庭地白树栖鸦,
冷露无声湿桂花。
今夜月明人尽望,
不知秋思在谁家。
王建这首诗,妙在顺序。
先不写月亮,先写地。月光落下来,庭院白了,像下了一层霜。乌鸦也安静,歇在树上。露水打湿桂花,没有声音。
全是白描。二十八个字,诗人自己一次都没露面。
到最后两句,他才轻轻开口:今晚人人都在看月亮吧?那份秋思,落在谁家呢?
顺带一个咬文嚼字:这句通行本多作「不知秋思落谁家」,也有版本作「在谁家」。一字之差——「落」有分量,秋思像东西一样砸下来;「在」更静,它早就在那儿了,只是今晚被月光照出来。各有各的好,你站哪边?
二、皮日休捡到月亮的糖
《天竺寺八月十五日夜桂子》
玉颗珊珊下月轮,
殿前拾得露华新。
至今不会天中事,
应是嫦娥掷与人。
同样是唐诗,皮日休这首几乎是玩。
中秋夜,杭州天竺寺。传说月宫的桂子会在这晚落到人间,寺僧确实捡到过。皮日休蹲在殿前,看见桂子像玉珠一样纷纷掉下来,带着新露。
换个人写,该感慨造化了。他不。他的结论是: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天上的事——想必是嫦娥闲得无聊,拿桂子撒着玩,扔给人间吧。
掷与人。一个「掷」字,月亮一下子成了个活人:有闲心,有手劲,还带点恶作剧。
中秋的第一等好诗,未必端庄。孩子气一回,月亮反而近了。
三、苏轼提醒你:这样的夜,留不住
《中秋月》
暮云收尽溢清寒,
银汉无声转玉盘。
此生此夜不长好,
明月明年何处看?
那年中秋,苏轼和弟弟苏辙久别重逢。兄弟在徐州同赏此月,宴罢又将各奔前程。
前两句极静:暮云退尽,月光带着凉意漫出来,银河无声,月亮像玉盘缓缓转。十一个字,天上一场大戏,写得像没发生一样。
后两句忽然开口,说的却是实话:人这一生,像这样的夜晚,并不会常有。明年明月还在,看月的人、看月的地方,就不知道了。
团圆不是常态,是恩惠。这是苏轼在最快乐的一晚想到的事——也正因为是那一晚想到的,才格外温柔。
中秋团圆饭吃到一半,如果你忽然有点鼻子发酸,就是这首诗的意思。
四、张养浩举起酒杯
《双调·折桂令·中秋》
一轮飞镜谁磨?
照彻乾坤,
印透山河。
玉露泠泠,
洗秋空银汉无波,
比常夜清光更多,
尽无碍桂影婆娑。
老子高歌,
为问嫦娥,
良夜恹恹,
不醉如何?
到了元曲,画风一变。
开头就是一嗓子:这轮飞镜,是谁磨的?!问得莽撞,问得痛快。照彻乾坤,印透山河——月亮成了天地间一件重器。
前面的诗人们看月亮,多多少少都藏着心事:王建有相思,苏轼有离愁。张养浩不管这些。玉露泠泠,秋空洗得干干净净,桂影婆娑也不碍事——他只想喝酒,还想拉个同伙:「老子高歌,为问嫦娥,良夜恹恹,不醉如何?」
嫦娥,夜这么长,不醉怎么行?
你看,一千多年了,月亮头一回被人劝酒。
四首连起来,正是一晚上的事。
月亮升起,先白了庭院(王建);再撒一把桂子(皮日休);夜半最圆,人也最舍不得(苏轼);最后总得有人举杯,把它送走(张养浩)。
望月、拾桂、惜时、劝酒——古人的中秋,就这四味。少哪一味,都差点意思。
今晚月亮出来时,你抬头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