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起,蟹脚痒:古人吃蟹,比你想象的讲究多了
秋风一起,蟹脚就痒了;蟹脚一痒,中国人的馋也跟着痒了。
但古人吃蟹,从来不止「吃」这么简单。早在晋代,就有人放话:右手端着酒杯,左手拿着蟹螯,泡在酒船上漂完这一生,就足够了——这便是「持螯把酒」的典故(毕卓,《世说新语·任诞》)。从此,一只小小的螃蟹,成了中国文人秋天里绕不开的心头好。
翻检古人诗集,写蟹的句子俯拾皆是。挑出五首,按时代读下来,恰好是五种不同的活法:有的狂,有的馋,有的醉,有的热闹,有的温情。
一、李白的蟹,是仙丹
《月下独酌·其四》
穷愁千万端,
美酒三百杯。
愁多酒虽少,
酒倾愁不来。
所以知酒圣,
酒酣心自开。
辞粟卧首阳,
屡空饥颜回。
当代不乐饮,
虚名安用哉。
蟹螯即金液,
糟丘是蓬莱。
且须饮美酒,
乘月醉高台。
别人吃蟹是尝鲜,李白吃蟹是修仙。
「金液」是道家炼丹术里求之不得的仙药,「糟丘」是酒糟堆成的山——传说夏桀曾垒糟丘以为酒池。到了诗仙嘴里,这两样顶级的想象之物,竟被一只蟹螯和一堆酒糟就地取材地兑现了:蟹螯便是金液,糟丘就是蓬莱,何必远求?花间那壶独酌的酒,配上眼前这只蟹,当下就是仙境。
这首诗说得直白:「当代不乐饮,虚名安用哉。」活在世上不及时行乐,要虚名有什么用。盛唐的月亮底下,一个诗人把吃蟹吃出了蔑视虚名的底气——这是狂人的吃法。
二、苏轼的蟹,是还不起的人情
《丁公默送蝤蛑》
溪边石蟹小如钱,
喜见轮囷赤玉盘。
半壳含黄宜点酒,
两螯斫雪劝加餐。
蛮珍海错闻名久,
怪雨腥风入坐寒。
堪笑吴兴馋太守,
一诗换得两尖团。
出守湖州的苏轼收到朋友丁公默送来的一对蝤蛑——一种壳赤如玉、大如盘的青蟹。他高兴成什么样?先嫌本地溪蟹「小如钱」,再夸朋友的蟹饱满得「轮囷」如赤玉盘,然后笔锋一转,进入干饭模式:半壳里饱含的蟹黄正宜下酒,两螯的肉白嫩如雪,切开来劝人再添一餐。
最妙的是结尾的自嘲:真可笑啊,我这个馋嘴的吴兴太守,写了一首诗,就换来一对肥蟹(尖脐是雄,团脐是雌,「两尖团」即雌雄一对)。
收到螃蟹,回赠一首诗——在苏轼这里,诗是可以当人情往来的硬通货的。朋友之间心照不宣:蟹是我自愿送的,诗是你必须写的,谁也不吃亏。这是馋人的吃法,也是风雅的吃法。
三、方岳的蟹,压倒了鲈鱼
《满庭芳·擘蟹醉题》
半壳含黄,
双螯擘紫,
风流浑是芦花。
江头秋老,
谁了酒生涯。
玉质金相如许,
怎消受、明月寒沙。
橙香也,
不闲左手,
除是付诗家。
草泥,
行郭索,
横戈曾怒,
张翰浮夸。
笑鲈鱼虽好,
风味争些。
醉嚼霜前松雪,
江湖梦、不枉归槎。
停杯问,
余其负腹,
是腹负余耶。
南宋诗人方岳这阕词,题就叫「擘蟹醉题」——掰着螃蟹、喝着酒、趁着醉意写的。
他给蟹的待遇高得离谱。晋人张翰见秋风起,想念家乡的莼菜鲈鱼,连官都不做了;方岳却说:笑那鲈鱼虽然好吃,风味终究「争些」——还是差了那么一点。在蟹面前,连千古第一「辞官吃鱼」的典故都要靠边站。
左持蟹螯,右拈香橙(宋人吃蟹,惯以橙齑相佐),醉后嚼着霜前蟹肉,如嚼松雪。收尾却忽然放下杯子,认真地自问了一句:
是我辜负了肚腹,还是肚腹辜负了我?
一句话把口腹之欲问成了哲学问题。深秋江头,明月寒沙,一个诗人对着一堆蟹壳发起呆来——这是醉人的吃法。
四、刘辰翁的蟹,在临安御街的摊子上
《望江南·秋日即景》
梧桐子,
看到月西楼。
醋酽橙黄分蟹壳,
麝香荷叶剥鸡头。
人在御街游。
前面都是文人吃蟹,这一首,是市井的。
南宋临安的御街,是当时世界上最热闹的大街之一。秋夜月上了西楼,街边的吃食也换了季:浓醋兑好、黄橙切丝,眼前是一份分剥好的蟹壳;旁边荷叶包着的鸡头米(芡实)还带着麝香荷叶的清气。词人逛着逛着,恍然觉得人还在御街游。
没有持螯的典故,没有诗酒的风流,只有醋、橙、蟹、荷叶——可正是这一口,最见宋人生活的精致:连街头小吃都要配醋蘸橙丝,连秋天都要吃得有板有眼。这是热热闹闹的、有烟火气的吃法。
五、袁凯的蟹,是老友携带的酒
《张叔温诸公携酒至泖滨明日作此奉谢》
八月风高鸿雁飞,
三江潮落蟹螯肥。
已拚白发如秋水,
不厌清尊共夕晖。
氛祲远连豺虎窟,
波涛晴晃芰荷衣。
扬雄旧宅城东住,
骑马归来月满扉。
明初的松江泖湖之滨,八月风高,鸿雁南飞,三江潮水退去,正是蟹螯最肥的时节。
题目的信息量很大:一群老朋友(「诸公」)带着酒,主动来泖滨找诗人聚会,第二天诗人写这首诗致谢。没有人组织,没有理由,唯一的由头就是——潮落了,蟹肥了,酒带上了,来吧。
「已拚白发如秋水,不厌清尊共夕晖」:拚,豁出去——白发就白发吧,由它像秋水一样白下去,只要这杯中之物、眼前这轮夕晖还在,我们就还没散。颈联「氛祲远连豺虎窟」轻轻带过时代的烽烟——乱世初定,一群老人为一只蟹赴一场约,归去时「骑马归来月满扉」。这是老友的吃法,也是秋天里最踏实的活法。
五首诗读完,回头看古人吃蟹的讲究,其实讲究的从来不是蟹:看时令——秋风起、稻坠霜、潮水落,天时到了蟹才肥,人跟着节气走;讲搭配——酒是标配,橙齑、浓醋是细化到蘸料级别的仪式感;重人情——送蟹要写诗道谢,聚会要为蟹赴约,一只蟹串起一串朋友;成风雅——从毕卓的「持螯」到方岳的「负腹」之问,吃蟹吃出了典故,也吃出了哲学。
蟹还是那只蟹。变的是坐在桌边的人,和每个秋天重新开始的心思。今夜秋风正紧,若你面前恰好有一只蟹、一杯酒——别忘了李白那句:且须饮美酒,乘月醉高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