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酒话桑麻透过诗词看古人的生活百态

李商隐的晚晴,刘禹锡的晚霞

入秋以后,天黑得早了。傍晚抬头,西天偶尔还留一小块亮,看见了,心里会松一下。一千多年前,也有两个人在这样的光前站住过:一个在桂林,三十五岁上下,刚熬过几年憋闷日子;一个在洛阳,六十多岁,在劝老朋友别怕老。

《晚晴》

唐·李商隐

深shēn居jū俯fǔ夹jiā城chéng,

春chūn去qù夏xià犹yóu清qīng。

天tiān意yì怜lián幽yōu草cǎo,

人rén间jiān重zhòng晚wǎn晴qíng。

并bìng添tiān高gāo阁gé迥jiǒng,

微wēi注zhù小xiǎo窗chuāng明míng。

越yuè鸟niǎo巢cháo干gàn后hòu,

归guī飞fēi体tǐ更gèng轻qīng。

写《晚晴》时,李商隐人在桂林。此前他夹在党争缝里,两头不讨好;大中元年春进郑亚幕府,初夏到,赶上久雨初晴的一个傍晚。他住得高,下望是夹城,天光斜斜落进小窗。他惦记背阴处那株没人留意的小草——雨下了那么久,天到底还是怜惜它。在低处待久了的人,看这株草,多少会看见自己。鸟也一样,巢一干,回巢的翅膀都轻了;越地的鸟恋着南枝,本是思乡的老话,这一晚连乡愁都晒得干爽。桂林这一年很短,却是一生里少有的一段晴。

《酬乐天咏老见示》

唐·刘禹锡

人rén谁shuí不bù愿yuàn老lǎo,

老lǎo去qù有yǒu谁shuí怜lián。

身shēn瘦shòu带dài频pín减jiǎn,

发fā稀xī冠guān自zì偏piān。

废fèi书shū缘yuán惜xī眼yǎn,

多duō炙zhì为wèi随suí年nián。

经jīng事shì还hái谙ān事shì,

阅yuè人rén如rú阅yuè川chuān。

细xì思sī皆jiē幸xìng矣yǐ,

下xià此cǐ便biàn翛xiāo然rán。

莫mò道dào桑sāng榆yú晚wǎn,

微wēi霞xiá尚shàng满mǎn天tiān。

刘禹锡写的是另一种晚:人到了下半场。他和白居易同岁,都六十多岁,同在洛阳,常互相寄诗。白居易先寄来一首咏老诗,数落了一遍老态:眼发涩,头懒得梳,镜子懒得照,小字的书也搁下了。刘禹锡回他这一首,不急着劝,先照实认:腰带越收越紧,头发稀了,帽子自己就歪;书放下是惜眼,艾灸勤是随年岁添的。认完了,才慢慢说出底气:经的事多,看人像看川流,心里有数。细想这些都是福气,愁一放,人就松快了。末了他望向西天:太阳贴着桑榆树梢,先别说晚,霞还烧满天边。

两片光,都亮在天将黑的时候。一片是雨停后天给的;另一片,是人老了,自己心里烧起来的。天不一定回回放晴,心里那点霞,倒是自己做得了主。你上一次在这样的光前停下,是什么时候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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