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子月中落:古人的秋天,是被一缕甜香叫醒的
秋分一过,桂花就接管了整个天空的鼻息。这种香霸道得很:人还没看见树,甜味先到;循着味找树,找到了又总觉得不止眼前这一棵。
桂在中国从来不是寻常花草。月宫里砍不倒的那棵是它,蟾宫折桂折的也是它,仙气和功名气全让它占齐了。可古人真正惦记它的时刻,反而都很小:弯腰捡几粒桂子,夜里陪一朵花坐一会儿,或者为它跟古人吵一架。
挑三首诗,恰好是三种过法。
一、月亮撒下来的桂子
《天竺寺八月十五日夜桂子》
玉颗珊珊下月轮,
殿前拾得露华新。
至今不会天中事,
应是嫦娥掷与人。
中秋过后的一天夜里,皮日休在杭州天竺寺,就在佛殿前弯下腰,捡起了几粒还带着露水的桂子。
桂子从哪里来?诗人的答案脱口而出:月亮上撒下来的。「玉颗珊珊」,桂子像细碎的玉珠,从月轮边上簌簌地落——这不是修辞,在唐人那里是认真的传说:月中有桂,桂子会随风飘落人间,灵隐、天竺一带的僧人常有拾得。宋之问写灵隐寺,说「桂子月中落,天香云外飘」;白居易晚年念念不忘杭州,念念不忘的也是「山寺月中寻桂子」。捡桂子,是唐人秋天的一件正经事。
最动人的是后两句。诗人说:我至今想不明白月宫里的事——「不会」,是不懂,猜不透;想不通就不想了,一定是嫦娥舍不得这些好东西,特意掷来送人的。一个「掷」字,把仙气全数卸掉,倒像邻家孩子从墙头扔过来的几颗糖。
天上的事想不通,就当它是天上的好意。这份天真,是弯腰拾桂子时才有的心情。
二、比夜更静的那一落
《鸟鸣涧》
人闲桂花落,
夜静春山空。
月出惊山鸟,
时鸣春涧中。
王维这首诗,题在朋友皇甫岳的云溪别墅里,原是《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》中的一首。
「人闲桂花落」——桂花极小,落时几乎没有声息,除非人闲到极处,才听得见它离开枝头。妙处全在「人闲」二字:不是无事可做,是心里无事。心里无事,桂花的落、月亮的出、山鸟的时鸣,才一样一样送到耳边。后两句看似写动,全是衬静:鸟被月光惊了一下,叫了两声,山谷反倒更深了。
顺带一笔旧公案:诗里明明白白是「春山」,桂花却是人们印象中秋天的花,历来为此打过不少笔墨官司——有人说王维写的是春日也开的春桂,有人甚至疑心句子另有所本。其实四季桂春天也开,山中之桂不分册页;倒是这场官司说明,后人把这首诗当成了秋夜的知音。花开花落有时,静心没有季节。
你若在秋夜的桂树下站上一会儿,这首诗自然就懂了。
三、替桂花翻案的词人
《鹧鸪天·桂花》
暗淡轻黄体性柔。
情疏迹远只香留。
何须浅碧深红色,
自是花中第一流。
梅定妒,菊应羞。
画阑开处冠中秋。
骚人可煞无情思,
何事当年不见收。
桂花的模样,说实话在百花里毫不出众:颜色暗淡轻黄,花朵细碎,藏在叶子底下,全凭香气撑门面。李清照偏说,这才是第一流的格。
「何须浅碧深红色」——何必非要浅碧深红?以色事人的,热闹一阵;以香留人的,情疏迹远,人不在场,香还在。梅花见了要妒,菊花见了该羞,画栏边一开,中秋的花魁就是它,用不着旁人评选。
收尾却突然跟古人翻起旧账:屈原作《离骚》,江离、辟芷、秋兰,遍收香草入诗,偏偏漏了桂花。「骚人可煞无情思」——可煞是宋人的口语,意思是:屈先生莫不是缺了点情思吧?替一朵花讨公道,一路讨到三闾大夫头上,蛮不讲理,又理直气壮。
其实她哪里是在讲桂花。不以颜色动人、只以风骨自立的花,才配得上第一流三个字——这是桂花的名次,也是她自己的一生。
桂香年年准时,从不迟到。古人闻它的办法,说穿了也简单:弯腰捡的、静静听的、较真争的,都是把一缕香当成了正经事。
今年你那里的桂花开了吗?秋天的第一缕桂香,你是在哪儿闻到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