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位老父亲,诗里都是孩子
夜里散步,路过一栋居民楼,听见有个孩子在背课文,一句一顿,念得很慢。我站在楼下听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两首旧诗。都是父亲写的,都写给自己年幼的孩子。
《宗武生日》
小子何时见,
高秋此日生。
自从都邑语,
已伴老夫名。
诗是吾家事,
人传世上情。
熟精文选理,
休觅彩衣轻。
凋瘵筵初秩,
欹斜坐不成。
流霞分片片,
涓滴就徐倾。
写这首诗时,杜甫老了,也病了很久。小儿子过生日,他张罗了一席家宴,自己却坐不安稳,酒也倒得极慢。席上的嘱托很平实:写诗是杜家几代人的营生,往后靠你接手;《文选》要读得熟。逗老人开心的花样不必学,把书读好,就是孝顺。年轻时读到这里,我只当是严父在提要求;如今再读,满眼是那个扶着案沿慢慢斟酒的人。话是说给一辈子的,酒是斟给今天的。
四百多年后,陆游也老了,也病着。一个后半夜,他从梦里醒来,听见儿子在隔壁读书,就着这声音写了一首诗。
《睡觉闻儿子读书》
梦回闻汝读书声,
如听箫韶奏九成。
且要沉酣向文史,
未须辛苦慕功名。
人人本性初何欠,
字字微言要力行。
老病自怜难预此,
夜窗常负短灯檠。
孩子夜读本是寻常事,可落在半夜醒来的老人耳中,竟好听得不得了。他在诗里对儿子说:功名不必急着挣,先沉进书里,把道理一件件做出来。说到自己,语气就淡了——老病之身,这样的热闹挤不进去,窗前那盏灯,多半是白白亮着的。
两首诗,一首在宴席上,一首在枕头上。说话的都是撑着病体的老人,惦记的都是自家年幼的孩子。这样的惦记,我们多半也领受过,只是身在其中时嫌它啰嗦,要等许多年后,自己也站到了灯底下,才听出那些话的分量。
小时候灯下的那些叮嘱,你如今还记得哪一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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