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白的秋夜思念:玉阶怨与长相思
霜降一过,夜就凉了。一千三百年前的李白,写过两个这样的秋夜:一个在宫里,一个在长安城外。两夜都有人睡不着,都在望月亮。
第一夜,在宫里。
《玉阶怨》
玉阶生白露,
夜久侵罗袜。
却下水晶帘,
玲珑望秋月。
一位宫女站在台阶上等人。站了多久,她不说,露水替她记着:凉气漫上来,湿了袜子。到这个地步,心里其实已经明白,只是脚不肯挪——明知道等不来,还想再多站一会儿。
她终于回屋,放下了帘子。帘子放下了,人还朝着月亮的方向。她自己未必察觉:人进了屋,眼睛还在外头。
谢朓写过同题,把想念的人说了出来;李白从头到尾一字不提,连怨字也没有。读的人反而更沉——不是不怨,是不肯认。
第二夜在长安城外,这一夜轮到李白自己。
《长相思·其一》
长相思,
在长安。
络纬秋啼金井阑,
微霜凄凄簟色寒。
孤灯不明思欲绝,
卷帷望月空长叹。
美人如花隔云端,
上有青冥之高天,
下有渌水之波澜。
天长地远魂飞苦,
梦魂不到关山难。
长相思,
摧心肝。
这一夜有声音,也更冷。纺织娘在井栏边叫,霜落下来,竹席冰凉,孤灯半明半暗。睡不着的人起身卷帘,望着月亮,换回一声长叹。
他望的人在云端。天太高,水太宽,连梦都走不过去。前一夜她什么也没说;这一夜他说了,痛就照直讲了出来。
旧注另有读法:云端上的人,指君王。李白奉诏进京做翰林供奉,在皇帝身边写应景诗文,离天子很近,离抱负很远,末了被客客气气送出京城,赐金放还。从此,长安成了他隔着云望的地方。这样读,这一夜就不止儿女之情:被自己最想待的地方送走,夜里想的还是它。
汉魏以来,诗人惯把臣子的失意写成女子的等待:离君王远,和离爱人远,在诗里是同一种远。李白先替那位宫女熬了一夜,再替自己熬了一夜。
秋夜睡不着的人,读这两首最容易读进去。谁心里没有一个放不下的人,或一座回不去的城。
今夜你若也没睡,抬头望见月亮,先浮上心头的,是哪一个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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