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酒话桑麻透过诗词看古人的生活百态

为一口鲈鱼辞官

乾道年间,赏心亭上,辛弃疾开口便问:「休说鲈鱼堪鲙。尽西风、季鹰归未。」季鹰是谁?

答案在八百多年前。西晋张翰,字季鹰,在齐王司马冏府里做东曹掾。秋风一起,他想起吴中的菰菜、莼羹、鲈鱼脍,说了句「人生贵得适意尔」,命驾便归。不久齐王兵败,僚属纷纷获罪,时人说见机——可他走的理由,从头到尾只有一口吃的。

唐人罗隐读《晋史》读到这一段,笑了:

《览晋史》

唐·罗隐

齐qí王wáng僚liáo属shǔ好hǎo男nán儿ér,

偶ǒu觅mì东dōng归guī便biàn得dé归guī。

满mǎn目mù路lù岐qí抛pāo似shì梦mèng,

一yī船chuán风fēng雨yǔ去qù如rú飞fēi。

盘pán擎qíng紫zǐ线xiàn莼chún初chū熟shú,

箸zhù拨bō红hóng丝sī鲙kuài正zhèng肥féi。

惆chóu怅chàng途tú中zhōng无wú限xiàn事shì,

与yǔ君jūn千qiān载zài两liǎng忘wàng机jī。

「偶觅东归便得归」,偶觅两个字妙——找个由头,还不好找吗?到家那口鲜,是「盘擎紫线莼初熟,箸拨红丝鲙正肥」,一路风雨,都值了。

罗隐是笑着写的,笑里全是羡慕。他考了半辈子进士,十上不第——「惆怅途中无限事」,惆怅的哪里是张翰,分明是自己。

八百多年后,轮到辛弃疾问。南归六七年,一腔北伐之志只换来个建康通判,赏心亭上,满纸秋气:

《水龙吟(登建康赏心亭)》

宋·辛弃疾

楚chǔ天tiān千qiān里lǐ清qīng秋qiū,

水shuǐ随suí天tiān去qù秋qiū无wú际jì。

遥yáo岑cén远yuǎn日rì,献xiàn愁chóu供gōng恨hèn,玉yù簪zān螺luó髻jì。

落luò日rì楼lóu头tóu,断duàn鸿hóng声shēng里lǐ,江jiāng南nán游yóu子zi。

把bǎ吴wú钩gōu看kàn了le,栏lán干gān拍pāi遍biàn,无wú人rén会huì、登dēng临lín意yì。

休xiū说shuō鲈lú鱼yú堪kān鲙kuài。

尽jǐn西xī风fēng、季jì鹰yīng归guī未wèi。

求qiú田tián问wèn舍shě,怕pà应yīng羞xiū见jiàn,刘liú郎láng才cái气qì。

可kě惜xī流liú年nián,忧yōu愁chóu风fēng雨yǔ,树shù犹yóu如rú此cǐ。

倩qiàn何hé人rén,唤huàn取qǔ盈yíng盈yíng翠cuì袖xiù,搵wèn英yīng雄xióng泪lèi。

「休说鲈鱼堪鲙」——不是鲈鱼不肥,是张翰那种说走就走,他学不了。家乡沦于金人,归,无处归;请缨无路,留,不甘心;真归了呢?求田问舍,羞见刘郎才气。流年偏在忧愁风雨里过去,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。末了只好问西风:季鹰归未?问的不是张翰,是落日楼头那只断鸿——想归,归不得。英雄泪,倩谁去搵?

一条鲈鱼,游过千年:张翰吃到嘴,罗隐写进史论,辛弃疾锁在词里。秋风又起,你惦记的是哪一口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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