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位唐朝诗人与一池残荷
霜降已过,立冬还早,荷塘正是一年里最难看的时候。花早没了,叶也蔫了,只剩一池断茎。我天天路过,头一回停下脚。
停下脚,想起李商隐。那年他二十出头,表叔崔戎待他如子侄,招他进幕府;恩主一死,他与崔家两位小兄弟各自东西。那晚他独宿长安城外的骆氏亭,四面竹林,临水的栏杆干干净净。地方一清净,人就往远处想,想的是隔了几重城的兄弟俩。天阴不散,霜下得晚,水边立着几茎枯荷。他让它们留着——夜里太静,有一点雨声也好。
《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》
竹坞无尘水槛清,
相思迢递隔重城。
秋阴不散霜飞晚,
留得枯荷听雨声。
后来林黛玉说过,李义山的诗她一概不喜欢,单单留下这一句,还怪他们不肯留残荷。她那许多长夜,也是靠这点声音过来的。
白居易的池子,也到了这个时候。他不在夜里等雨,白天就去看:花没残尽,叶才见干。这样的景色没人看,他自己看。一株一株看过去,末了绕着这一丛走了整整一圈。他晚年住在洛阳履道里,池中的白莲是从苏州带回来亲手栽的,一年年看它开,也看它谢。绕那一圈,像是道别。
《衰荷》
白露凋花花不残,
凉风吹叶叶初干。
无人解爱萧条境,
更绕衰丛一匝看。
两首诗前后只差一两年,一老一少:一个把枯荷留给夜雨,一个绕着残荷走了一圈。那天我在塘边站了很久,其实没什么可看的,站到天色暗下来,竟有点舍不得走。你路过荷塘的时候,也为哪一池枯茎停过脚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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