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好景君须记
元祐五年,苏轼知杭州。府里有个武官刘景文,两浙兵马都监,将门出身,能诗,豪侠有气——可年近六十,还屈沉下僚。两人投缘,苏轼上过奏章举荐。这一年,送了他一首诗。
傲霜枝
《赠刘景文》
荷尽已无擎雨盖,
菊残犹有傲霜枝。
一年好景君须记,
最是橙黄橘绿时。
这是一首安慰诗,通篇没有安慰的字眼。开头是最萧条的两个画面:荷尽,擎雨的绿盖没有了;菊也残了——可「犹有傲霜枝」,枝还立着。残菊的枝,是老境里站得直的东西。一落一起,败境里先立起一根骨头。
后两句陡然振起:一年最好的景致,就在现在——橙子黄了,橘子还绿着,繁华谢尽的时节,轮到成熟登场。这等于当面告诉老友:您的季节,才刚开始。
岁寒心
《感遇·其二》
江南有丹桔,
经冬犹绿林。
岂伊地气暖,
自有岁寒心。
可以荐佳客,
奈何阻重深。
运命唯所遇,
循环不可寻。
徒言树桃李,
此木岂无阴。
说到橘,有一棵更老的,早苏轼三百多年就种在诗里了。张九龄是岭南人,写的是家乡的丹桔:冬天再冷,绿林不改。「岂伊地气暖?」难道是地气暖吗?不是——「自有岁寒心」,天生耐得住寒。「岁寒」二字有来历:孔子说「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」。张九龄把这颗心安在了橘树上。
可果子再好,「奈何阻重深」,荐给佳客也送不到。「运命唯所遇」——遇得上,是盘中佳果;遇不上,红透也烂在林间。写的是桔,也是他自己:写这组诗时,他已从一代名相贬为荆州长史,满腹经纶无人可用。末了的问话最重:只说栽桃李,这棵桔树难道没有浓荫?
橙黄橘绿,是时节的丰美;岁寒心,是树的脾气,也是人的脾气。两首诗隔着三百多年,说的是同一件事:初冬未必是衰败,也可以是成熟。
今年的橙子和橘子,你盘子里吃上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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