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千灯照碧云:没有电的唐朝,夜生活照样通宵
一说夜生活,总觉得是电灯之后的事。唐朝人可不敢这么想——长安城里有严格的宵禁,暮鼓一响,坊门全关,街上还敢走动的叫「犯夜」,按律要挨板子。帝都的夜晚,黑得整整齐齐。
可商业城市不守这个规矩。运河边、盐铁集散地,商人的银子不分白天黑夜,夜市就这样从制度的缝隙里长了出来。朝廷屡屡下敕要禁,一次也没禁住;越到中晚唐,夜市越亮。翻翻当时的诗集,这座不夜城的样子都记着。
挑三首:一座城的大夜市,一个人的痴心话,一盏水乡的小灯。
一、千盏灯,照到云里去
《夜看扬州市》
夜市千灯照碧云,
高楼红袖客纷纷。
如今不似时平日,
犹自笙歌彻晓闻。
唐人有句自夸的话,叫「扬一益二」——天下繁华,扬州第一,成都第二。运河把南方的粮米财货源源不断搬到这里,盐铁的利润在这里过秤,扬州富得把黑夜都点着了。
「夜市千灯照碧云」,七个字,前无古人。没有电的年代,照亮半边云天靠的是一盏一盏的油烛灯——千灯是虚数,也是实录,你想想那得多少船、多少楼、多少摊子同时在烧。楼上红袖招展,街上客商纷纷,笙歌一直响到天亮。
后两句尤其值得多看一眼:「如今不似时平日」,如今不是太平年月了——中晚唐藩镇兵乱,一波接一波。可笙歌照样彻晓。乱世里一座城的灯火不肯灭,这里头有商人的精明,也有普通人把日子照旧过下去的倔强。夜市亮着,人间就没输。
二、要把身后事托付给扬州的人
《纵游淮南》
十里长街市井连,
月明桥上看神仙。
人生只合扬州死,
禅智山光好墓田。
张祜一生狂傲,诗名满天下,却终身布衣。他逛扬州,逛出了绝句史上最夸张的一句话。
「十里长街市井连」,长街连着市井,一路店铺望不到头;「月明桥上看神仙」——「神仙」是唐人的行话,泛指桥边楼上的冶游所见。月光、灯火、桥、人,扬州的夜晚已经够美了。可他笔锋一转,忽然立起遗嘱来:人生在世,只应该死在扬州——城外禅智寺、山光寺那一带山色最好,正好做我的墓田。
把「死」写成夸一座城的最高级,古今没有第二个人。这话说得蛮不讲理,又情真意切,后世的扬州人乐得把它当广告用了上千年——一座让人连身后事都想托付的城市,夜生活的吸引力,还用多讲吗。
三、水乡的一盏小灯
《江馆》
水面细风生,
菱歌慢慢声。
客亭临小市,
灯火夜妆明。
还是王建。上一首是扬州的巨幕灯海,这一首退到极小的一处:旅途中的客亭,临着一座水边小市。
细风从水面吹来,采菱人的歌声慢慢悠悠——小市上卖的大概就是菱藕这类水鲜。灯不多,人也不多,但「灯火夜妆明」:那一点灯火,恰好照亮了女子晚妆的脸。大夜市看的是声势,小夜市看的是日子;一个是天下财赋的集散,一处是寻常人家的晚炊。
借宿的诗人隔着水面看着这一切。原来唐代的夜,不只有长安的宵禁和扬州的彻晓笙歌,还有这些安安静静亮着的水边灯火——它们不在任何政令的眼里,却才是大多数人的夜市。
宵禁挡不住,朝廷禁不掉的,说到底是人对亮着的日子的向往。从千灯照碧云到一盏夜妆明,古人把夜晚过明白了,比电的发明早了一千年。
你逛过的夜市里,最难忘的是哪一盏灯、哪一口吃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