拒霜
霜还没降,木芙蓉先开了。宋人给它取名“拒霜”。宋人给花取名,像给人取字,名字里总藏着一点期许。可花未必照着名字长。
秋深时,千林像被扫过一遍,叶黄,枝疏,风一过,空落落的。它却拣着树梢开花。梅尧臣《拒霜》:
木杪芙蓉花,
开非红艳早。
常畏晚霜寒,
朱华竞衰草。
木杪,树梢。全树最高的地方,也是霜最先落脚的地方。它开得不早,红艳也不去赶春天那场热闹。梅尧臣偏偏看见一个“畏”字:常畏晚霜寒。满树朱红,与衰草相竞,争的只是霜来前那几日。怕着,仍然开。原来“拒”的底气,不在不怕。
这已经够细了。宋人却像不肯把话说完。熙宁年间,陈襄字述古,知杭州;苏轼做通判。两人是上下级,更是诗友。深秋,州署中和堂的木芙蓉开了。陈襄写一首《中和堂木芙蓉盛开戏呈子瞻》:
千林寒叶正疏黄,
占得珍丛第一芳。
容易便开三百朵,
此心应不畏秋霜。
题上“戏呈”二字,便像一张看花请柬。千林寒叶疏黄,它占得第一份香;三百朵开得容易,仿佛不费力气。末句“此心应不畏秋霜”,是替花猜心。一个“应”字,说得不满——畏不畏,且等苏轼来接。
苏轼果然接了。和诗韵脚仍是黄、芳、霜,步步踩着原韵。他说:“唤作拒霜知未称,细思却是最宜霜。”叫它拒霜,细想并不贴切。它不是挡着霜,它是与霜相宜。陈襄说“不畏”,还有一点顶着;苏轼一个“宜”字,霜从对头,成了成全。
于是,三个人,三种看花的心肠:梅尧臣见它怕,陈襄替它说不怕,苏轼索性说它宜霜。花名是人起的,花期是花自己的。寒露已过,霜降未到,正是它的时候。
你见过木芙蓉吗?它晨起白,午后红,日暮深红,一日三变,人称“三醉芙蓉”。你遇见的那一朵,是哪一种颜色?若你见过,不妨记住它的颜色。一天里,它已经醉过三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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