映竹无人见:古人的棋,下在胜负之外
今天的人下棋,先问段位、再论输赢,盘上斤斤计较,盘下复盘到深夜。古人也计较,但翻开诗集你会发现,他们写棋的时候,常常连谁赢谁输都懒得交代——棋吸引他们的,是棋盘外那些东西。
三首唐诗,三种下法:一种下给竹阴,一种下给家人,一种下给长夜。
一、竹阴里,只闻下子声
《池上二绝·其一》
山僧对棋坐,
局上竹阴清。
映竹无人见,
时闻下子声。
两个山僧对坐下棋,隔着一片竹林。白居易没有写他们的脸,没有写棋局多么精妙,甚至没有走近——他只是站在竹子外头听。
「映竹无人见」,竹影遮住了人,看不见落子的手;「时闻下子声」,隔一阵子,一声脆响。整个夏天午后,就由这点声音来报时。棋盘上的杀伐,被一层竹阴滤得干干净净,剩下的只有清凉。
这是棋的最静的一种下法:下棋的人无所谓输赢,听棋的人无意于观局,两不耽误。后来「闻棋声」成了隐居诗里的常客,源头就在这里——棋声一响,尘世的音量就调低了。
二、没有棋盘,就在纸上画一个
《江村》
清江一曲抱村流,
长夏江村事事幽。
自去自来堂上燕,
相亲相近水中鸥。
老妻画纸为棋局,
稚子敲针作钓钩。
多病所须惟药物,
微躯此外更何求。
安史乱后,杜甫拖家带口辗转千里,到成都浣花溪畔盖起草堂,一家人才算喘了口气。这首诗写的就是草堂初夏:燕子自去自来,鸥鸟相亲相近,人人各得其所。
最动人的是中间这一联。家里穷,没有棋枰,老妻便拿纸画一个棋盘;小儿子把缝衣针敲弯了,磨成一枚钓钩。清贫到这个地步,日子却过得有滋有味——棋局是画的,快乐不是。
结句「多病所须惟药物,微躯此外更何求」,说得萧闲,底下其实压着半生漂泊的辛酸:除了药,我什么都不求了。正因如此,那一张画出来的棋盘才格外贵重——安稳岁月里,连清贫都值得一盘棋的工夫。
三、赌上酒,下到天亮
《刘十九同宿》
红旗破贼非吾事,
黄纸除书无我名。
唯共嵩阳刘处士,
围棋赌酒到天明。
这盘棋的背景不太平静。题里注明「时淮寇初破」——淮西吴元济之乱刚刚平定,捷报传遍天下。可这样的大事,白居易开头两句就把自己摘了出去:带兵破贼,不是我的事;朝廷的黄纸任命书上,也没有我的名字。
彼时他正贬在江州,做个闲官,军功与升迁都轮不上。怎么办?「唯共嵩阳刘处士,围棋赌酒到天明」——只剩下一件事可干:和嵩阳隐士刘十九下棋,赌的筹码是酒,一直下到天亮。你大概记得刘十九:「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」,请来赏新酒的就是这位隐士朋友。
这盘棋下得最不讲道理。世事如棋,可那一盘棋他下不赢,便干脆关起门来,下一盘自己说了算的。赌酒到天明,明面上是旷达,细看全是委屈——但被棋和酒接住了。
竹阴里的一盘,纸上一盘,灯下一盘——古人下棋,图的原不是赢:图静、图聚、图一个熬得过失意的长夜。
你家里那副棋,多久没动过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