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首秋诗,都写在傍晚
入了秋,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。傍晚是个诚实的时辰,该忙的忙完了,心里缺什么,就想起来什么。两首诗,都写在傍晚。
孟浩然有位朋友,隐居在山里。好些日子没见了,重阳也快到了,他坐不住,索性自己爬上山,朝朋友住的方向望——
《秋登兰山寄张五》
北山白云里,
隐者自怡悦。
相望始登高,
心随雁飞灭。
愁因薄暮起,
兴是清秋发。
时见归村人,
沙行渡头歇。
天边树若荠,
江畔洲如月。
何当载酒来,
共醉重阳节。
山是登了,人还是望不见。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大雁往南飞,慢慢没了影子;山下收工的人陆续往家走,渡口上坐着歇脚的。满世界都在往家赶,只有他站在高处。他望的哪里是风景,分明是一个人。望不见,也不肯空手下山,末了撂下一句:带酒来,重阳见。
想念这东西,光是望,是望不回来的,总得落成一句实在的约定。搁在今天,就是那条攒了好久、终于发出去的消息:好久不见,见一面吧。
王维不用登,他就住在山里。辋川在长安城外,他在朝中做官,公事之余,常回去住上一阵。
《山居秋暝》
空山新雨后,
天气晚来秋。
明月松间照,
清泉石上流。
竹喧归浣女,
莲动下渔舟。
随意春芳歇,
王孙自可留。
这个傍晚没有收信人。新雨刚过,竹林那头先传来笑声,浣衣的女子回来了;莲叶一晃,是渔船顺水下行。月亮照进松林,泉水顺着石头淌。山里明明有人声,人声一过,山反而更静。他半生在长安的公务里周转,这个傍晚,只觉得哪儿也不必去了。春芳要走就让它走,他把自己留在了山里。
两位是老朋友,后世并称王孟。同一个秋天,孟浩然的傍晚要有个收信的人,把想念寄出去;王维的傍晚谁也不必知道,自己把自己安顿好了。
天黑得早的这些日子,你心里先浮上来的,是一个想见的人,还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的念头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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