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暮:野望与天涯
一天之中,有两个时辰人最容易想心事:清晨出门前,傍晚归家前。傍晚尤其——白昼将尽未尽,人会下意识清点这一天和这一生。古人给这个时辰留下了很多诗。
秋天的傍晚又是其中之最。草木在落,大雁在飞,太阳一下山,凉意就漫上来了。两首秋暮的名作,一首出自隋唐之际的王绩,一首出自元代的马致远,隔着六百年,写的都是同一个时辰的人。
《野望》
东皋薄暮望,
徙倚欲何依。
树树皆秋色,
山山惟落晖。
牧人驱犊返,
猎马带禽归。
相顾无相识,
长歌怀采薇。
王绩是隋末唐初人,做过官,辞了,回乡隐居,自号东皋子。「东皋薄暮望」,是他傍晚在自家东边的高地上远望。望见了什么?树树皆秋色,山山惟落晖——满眼的树都是秋色,层层山都浸在落日里;牧人赶着牛犊回家,猎人骑着马带着猎物回来。人人都有归处。只有他,「相顾无相识,长歌怀采薇」——环顾四周,没有一个认识的人,只能想起古代采薇的隐士。
这首诗最有名的,其实是那个「欲何依」:徙倚,来回踱步,想找个依靠的地方——依在哪里呢?官场待不惯,回家又觉得像被丢弃。薄暮时分人人都有的那点恍惚,被他写成了千古的一问。
《越调·天净沙·秋思》
枯藤老树昏鸦,
小桥流水人家,
古道西风瘦马。
夕阳西下,
断肠人在天涯。
七百年后,元代的马致远把同样的傍晚,压缩成了二十八个字。枯藤、老树、昏鸦——黄昏归巢的乌鸦;小桥流水人家——别人家的炊烟与灯火;古道西风瘦马——骑瘦马的人还在古道上。前三句九个名词,九种景物,没有一个字说愁,愁得却最浓。因为那一切「小桥流水人家」的安稳,都不属于他——他是断肠人,还在天涯。
王绩望的是归处,马致远走的是离途;一个已经在家门口感到陌生,一个离家还有千里。傍晚所以动人,是因为它是一天的收尾——人到了收尾的时辰,总要问一问自己归了没有。
你傍晚下班回家,路过楼下亮着灯的窗口时,有没有过一两秒钟,也想起这个问题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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