促织:一声虫鸣三个人听
蟋蟀在诗里有个古怪的名字:促织。古人听它的鸣声短促,一声接一声,像在催促屋里的妇人赶着纺线,就给了它这个差事。《诗经·豳风·七月》早记下了它的行踪:「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户,十月蟋蟀入我床下」——天一冷,便从野外一路搬进屋里。于是整个秋夜,人虫同屋,虫声成了背景音。
同一种虫声,三个人听出了三种心事。
床下夜相亲
《促织》
促织甚微细,
哀音何动人。
草根吟不稳,
床下夜相亲。
久客得无泪,
故妻难及晨。
悲丝与急管,
感激异天真。
杜甫听虫声,先注意到一个反差:虫这么小,声这么细,怎么偏偏这样动人?「草根吟不稳,床下夜相亲」——它在野外的草根下都待不安稳,索性挪到床下来,与人夜里亲近。一句写活了这只小虫:像无处安身的歌者,一路把歌唱到人枕边。
可是虫声一动人,就有人要落泪了。「久客得无泪」——长年漂泊的人听了,怎能不落泪;「故妻难及晨」——闺中的思妇听了,这夜也难挨到天明。一个在客途,一个在闺中,隔着千里,听的是同一种虫声,熬的是同一个长夜。而夜里真守着这虫声的,其实只有杜甫一人:他把一身的愁,分作两地来写。
结尾杜甫下了个判断:悲凉的琴弦、急促的管乐,都不及这一声虫鸣——人工的悲音是做出来的,虫声的动人,全出于天真。丝竹之愁是谱出来的,这只不懂人事的小虫,倒最懂人间愁。
不肯让人睡
《闻虫》
暗虫唧唧夜绵绵,
况是秋阴欲雨天。
犹恐愁人暂得睡,
声声移近卧床前。
白居易这一夜,虫在暗处唧唧,夜绵绵没有尽头,天又阴着,像要落雨。一个「暗」字最恼人:看不见它藏在哪儿,只听见声音一阵近似一阵。失眠的人,怕的就是这种看不见的纠缠。
妙在后两句。虫声渐渐近了床头,本是愁人耳中的实感,「犹恐」二字却给虫安了一副心肠:它像是生怕你偶尔睡着一会儿,一声一声,故意往卧床前挪。虫哪里懂这些?懂的是睡不着的人——愁到深处,听什么都像冲着自己来的。
明明是自己的愁绪缠着不放,偏写成虫声缠人。愁被他写得这样俏皮,苦也就轻了三分——白居易的本事,正在苦处能翻出笑意。
篱边那盏灯
《夜书所见》
萧萧梧叶送寒声,
江上秋风动客情。
知有儿童挑促织,
夜深篱落一灯明。
叶绍翁客居在外,梧叶萧萧送来寒意,江上秋风牵动客情——照这个势头写下去,又是一首愁诗。可他忽然看见:夜深了,篱笆边还亮着一盏灯。
灯下在做什么?诗人不必走近,由这一点灯火便料定了:「知有儿童挑促织」——是孩子们在捉蟋蟀:拿细枝拨开虫子藏身的洞穴,把它逗出来。宋时斗蟋蟀成风,这是孩子们最寻常的把戏。
这一盏灯,把整首诗照亮了。虫声还是那个虫声,在杜甫耳中是泪,在孩子这里是游戏;游子立在秋夜里,望见别人家的灯火,客情还在,却被那点热闹衬得暖了。那灯下的嬉闹,谁家孩子不曾有过?他望着的,多半也是自己回不去的旧时光。愁与趣之间,只隔一道篱笆。
同一声虫鸣,杜甫听见眼泪,白居易听见长夜,孩子拿它当游戏。虫声没有变,变的是听虫的人心里各自搁着的事。
你有多久没在秋夜里,好好听过一阵虫叫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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