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声过处是故乡
雁是候鸟里最像信使的。每年秋深,雁阵排成人字向南去,一声雁唳能让人在院子里站住脚。《汉书》里说:苏武被扣匈奴,单于推说人已死了,汉使便哄他——天子射下的大雁足上系着帛书,写明苏武在某泽中。单于被问住,苏武才得以归汉。这原是诈单于的一计,后人却当了真,从此雁足成了书信的代称。诗里凡有雁声,多半连着一桩心事。
三首唐诗,正好是三个时代、三个位置:盛唐的王湾托雁带信,中唐的韦应物夜里听雁,唐末的崔涂替一只孤雁悬心。
托雁捎一封信
《次北固山下》
客路青山下,
行舟绿水前。
潮平两岸阔,
风正一帆悬。
海日生残夜,
江春入旧年。
乡书何处达,
归雁洛阳边。
王湾是洛阳人,游历江南,舟泊镇江北固山下。前六句开阔得不像旅途:潮水涨平,风顺帆正,天地都在顺风顺水里。最好是一联「海日生残夜,江春入旧年」——残夜未尽,海上日头已经升起;旧年未完,江上已经嗅到春意。妙在「生」「入」二字都有主意:日头自己从残夜里挣出来,春意自己往旧年里挤进去,昼夜与年节换了班,不用谁催。宰相张说深爱这两句,亲手题在政事堂上,让朝中文士奉为楷式。
行到末联,天地那么大,人忽然收回来一句家常话:我的家书寄到哪儿才能送达?「归雁洛阳边」——北归的雁阵正要经过洛阳,托它们捎回去吧。前六句多壮阔,这一句就多温柔。乡思在他这里不哀伤,像顺风顺水的航程里,顺手托付出去的一桩小事。
淮南秋雨夜
《闻雁》
故园眇何处,
归思方悠哉。
淮南秋雨夜,
高斋闻雁来。
韦应物写这首诗时,刚到滁州刺史任上不久。故园在长安,眇然渺茫不知何处;归思悠长,正没个着落——前两句把心事铺好,后两句才让雁出场:「淮南秋雨夜,高斋闻雁来。」
一个秋雨淅沥的夜里,他在官舍的高楼上,听见一声雁。
全诗二十个字,不写雁的形状,不写飞多高、排几行,只用一个「闻」字。这选得极准:秋雨夜里看不见雁,能进到屋里的,只有声音。雁声只是个引子——夜本来什么都湿透了、安静了,这一声一来,前两句备好的归思忽然全涌了上来。读的人这才明白:不是夜里听见雁才想家,是想家的人,夜里才听得见雁。
替孤雁悬心
《孤雁》
几行归塞尽,
念尔独何之。
暮雨相呼失,
寒塘欲下迟。
渚云低暗度,
关月冷相随。
未必逢矰缴,
孤飞自可疑。
到了崔涂这里,雁只剩下一只。
几行归雁都飞尽了,剩这一只,要往哪里去?暮雨里它呼唤失散的同伴,到寒塘边想落又不敢落。渚上的低云它暗暗穿过,关前的冷月一路冷冷相随。最惊心的是尾联:「未必逢矰缴,孤飞自可疑」——矰缴是系着丝绳的射鸟短箭。话说得像安慰:未必真有箭等着它。可安慰底下是更深的惊疑:失群的雁,自己先把四面八方都疑作了埋伏。
崔涂生当唐末乱离,大半生飘泊,巴蜀、吴楚、秦陇都走遍了。他哪里是在写雁——他替孤雁悬的每一份心,都是自己的身世。到了末句才恍然:这一路的暮雨寒塘,雁背上驮着的,原是人。
雁年年来去,抬头看雁的人,看的多半不是雁,是自己心里搁不下的事。
你上一次抬头看雁阵,是什么时候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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