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酒话桑麻透过诗词看古人的生活百态

古人练字有多野:埋笔成坟、拿芭蕉叶写、被邻居笑也要练

现在人练字,是打开 APP 打卡,第五十天,截图发朋友圈,配文「坚持」。

古人练字的动静可比这大得多:有人买不起纸,种了一万多株芭蕉拿叶子写;有人把写秃的笔埋成一座小坟;还有人七十几岁关起门来偷偷练,被邻居当成笑话。

三首诗,三个现场,今天一次看完。

一、怀素的现场:李白亲眼看他写字

先介绍主角。怀素,湖南零陵的和尚,出家时穷得买不起纸,索性在屋后种了一万多株芭蕉,每天摘叶子下来当纸写。风一吹,满院子蕉叶哗哗响,他给住处起了个名字,叫「绿天庵」。

芭蕉叶子不够写了,他又找来一只木盘、一方木板,漆一漆接着写。天天写,月月写,日子久了,盘和板都被笔尖磨穿。写秃的笔他舍不得扔,攒多了埋进后土,堆起一座小坟——起名「笔冢」。

就这么练出来的字,什么水平?

李白见过一次,当场写诗。全诗十四行,建议读出声:

《草书歌行》

唐·李白

少shào年nián上shàng人rén号hào怀huái素sù,

草cǎo书shū天tiān下xià称chēng独dú步bù。

墨mò池chí飞fēi出chū北běi溟míng鱼yú,

笔bǐ锋fēng杀shā尽jǐn中zhōng山shān兔tù。

八bā月yuè九jiǔ月yuè天tiān气qì凉liáng,

酒jiǔ徒tú词cí客kè满mǎn高gāo堂táng。

笺jiān麻má素sù绢juàn排pái数shù箱xiāng,

宣xuān州zhōu石shí砚yàn墨mò色sè光guāng。

吾wú师shī醉zuì后hòu倚yǐ绳shéng床chuáng,

须xū臾yú扫sǎo尽jìn数shù千qiān张zhāng。

飘piāo风fēng骤zhòu雨yǔ惊jīng飒sà飒sà,

落luò花huā飞fēi雪xuě何hé茫máng茫máng。

起qǐ来lái向xiàng壁bì不bù停tíng手shǒu,

一yī行xíng数shù字zì大dà如rú斗dòu。

怳huǎng怳huǎng如rú闻wén神shén鬼guǐ惊jīng,

时shí时shí只zhǐ见jiàn龙lóng蛇shé走zǒu。

左zuǒ盘pán右yòu旋xuán如rú惊jīng电diàn,

状zhuàng同tóng楚chǔ汉hàn相xiāng攻gōng战zhàn。

湖hú南nán七qī郡jùn凡fán几jǐ家jiā,

家jiā家jiā屏píng幛zhàng书shū题tí遍biàn。

王wáng逸yì少shǎo,张zhāng伯bó英yīng。

古gǔ来lái几jǐ许xǔ浪làng得dé名míng,

张zhāng颠diān老lǎo死sǐ不bù足zú数shù。

我wǒ师shī此cǐ义yì不bù师shī古gǔ,

古gǔ来lái万wàn事shì贵guì天tiān生shēng。

何hé必bì要yào公gōng孙sūn大dà娘niáng浑hún脱tuō舞wǔ。

逐段看。

开头先吹:「少年上人号怀素,草书天下称独步」——独步,天下第一,没有并列。「墨池飞出北溟鱼」,北溟鱼是《庄子·逍遥游》里那条不知几千里大的鲲——洗笔的池子里都能养出鲲了,你想想这功力;「笔锋杀尽中山兔」,中山兔毫是天下最好的制笔材料,被他写秃到「杀尽」,说的就是那座笔冢。

然后是现场。秋天,高堂满座,纸绢排了几箱,砚台是宣州名品——阵仗摆开,主角登场的方式是:喝大了。「吾师醉后倚绳床,须臾扫尽数千张」,醉醺醺往绳床上一靠,笔走起来,几千张纸,一会儿,没了。

接下来四句是李白状态的最佳时刻:飘风骤雨,落花飞雪,惊电,楚汉相攻战——你发现没有,李白写怀素写字,自己也开始疯了,诗句的节奏就是那支笔的速度。这大概是诗歌史上最著名的一次「围观拍摄」:拍的人跟着被拍的一起上头。

最后,李白干了件胆大包天的事:王逸少(王羲之)、张伯英(张芝)、张颠(张旭)——书圣、草圣、颠张,挨个点评,结论是「古来几许浪得名」「张颠老死不足数」:浪得虚名的不少,张旭死了也不算什么。我老师不学古人,天生!

为了捧怀素,把书圣到颠张全踩了一遍。这马屁拍得惊天动地——好在怀素真扛得住。

二、苏轼的回复:外甥求字,他先泼了盆冷水

第二个现场在苏轼家。

柳家的两个外甥来找舅舅,目的很朴素:给写幅字呗。顺便再讨一句——舅舅,字到底怎么练?

苏轼提笔回了两组绝句,第一首开头就是当头一棒:

《柳氏二外甥求笔迹》(其一)

宋·苏轼

退tuì笔bǐ如rú山shān未wèi足zú珍zhēn,

读dú书shū万wàn卷juàn始shǐ通tōng神shén。

君jūn家jiā自zì有yǒu元yuán和hé脚jiǎo,

莫mò厌yàn家jiā鸡jī更gèng问wèn人rén。

「退笔」就是写秃的笔。当年智永禅师——王羲之的七世孙——练字,秃笔攒满五大竹筐,埋起来也称「笔冢」。这典故人人知道,人人拿来励志,苏轼偏反过来用:

退笔堆成山?不算什么本事。读破万卷书,笔下才通神。

翻译成大白话:手上功夫是末,肚子里有东西是本。你描一万个帖,不如去把书读通。这话从苏轼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足——因为他是真的又练字又读书,两头都到了顶。

后两句继续:「君家自有元和脚,莫厌家鸡更问人」。元和脚指柳家自成一派的笔法,家鸡是「自家养的鸡」——你们柳家自己的路子就很好,别嫌自家鸡不好,跑去别人家讨饭吃。

一句求教,换来三重打击:练得不够多、书读得不够多、还嫌弃自家的传家宝。

但你细品,这盆冷水其实是疼爱:苏轼给的不是「怎么把字写好看」,是「怎么成为一个写字的人」。一千年后所有练字的人,都该被这首诗泼一下。

三、陆游的现场:柿子红时,关起门来

第三个现场,最亲切。

陆游晚年,九月十九,柿子叶红了,老头关起门来练字:

《学书》

宋·陆游

九jiǔ月yuè十shí九jiǔ柿shì叶yè红hóng,

闭bì门mén学xué书shū人rén笑xiào翁wēng。

世shì间jiān谁shuí许xǔ一yī钱qián直zhí,

窗chuāng底dǐ自zì用yòng十shí年nián功gōng。

老lǎo蔓màn缠chán松sōng饱bǎo霜shuāng雪xuě,

瘦shòu蛟jiāo出chū海hǎi挐ná虚xū空kōng。

即jí今jīn讥jī评píng何hé足zú道dào,

后hòu五wǔ百bǎi年nián言yán自zì公gōng。

「柿叶红」不是随手写的景色。唐代有个穷书生叫郑虔qián,穷得没纸练字,听说慈恩寺存了几屋子柿叶,就去借,每天取一捧叶子下来写字,把几屋子叶子写完,成了一代名家。陆游写「柿叶红」,是在悄悄认亲:我也是苦学派。

然后是最扎心又最好笑的一句:「闭门学书人笑翁」——关起门来练个字,都有人笑。笑什么呢?笑这把年纪,笑不务正业,笑练了也白练。陆游的回应分三层:

第一层,不在乎:「世间谁许一钱直,窗底自用十年功」——世人谁觉得我这字值一个钱?无所谓,我自己在窗下下了十年功。

第二层,夸自己,而且夸得极有画面:「老蔓缠松饱霜雪,瘦蛟出海挐虚空」——我的字,像老藤缠着古松,霜打雪压依然紧抱;像瘦蛟跃出东海,直腾天空。你见过这么自夸的老头吗?但仔细一想,还真是——苍劲、飞动,全在里面了。

第三层,放话:「即今讥评何足道,后五百年言自公」——你们现在笑我,不算数;五百年后,自有公论。

这话搁今天就是:等着,时间会证明我。

而且他真说准了。八百年过去,我们确实还在读他的诗、临他的帖——那年的笑话,早没人记得是谁讲的了。


三首连起来,恰好是一份完整的「练字指南」:怀素说,天才也要一片芭蕉叶一片芭蕉叶地写过去;苏轼说,光写不够,还得读书;陆游说,练字这事,谁笑随他笑,五百年后自见分晓。

从绿天庵的蕉叶声,到窗底十年的墨香,古人早就把道理写明白了:怕的不是写得丑,是停了笔。

所以——你上一次认真写字,是什么时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