泠泠七弦上:古人的琴,弹给谁听
在古代乐器的排序里,琴的位置很特别:它不在酒楼,不在庙会,不负责热闹。文人把它供在书斋里,列为四艺之一,可真正坐下来听的,往往只有三五个人,甚至一个人也没有。
于是古人写琴,写法就和写别的乐器不一样——他们常常不写琴弹得多么好,而是写:这一曲,弹给谁听。三首唐诗,恰好是三种答案。
一、弹给月亮听的琴
《竹里馆》
独坐幽篁里,
弹琴复长啸。
深林人不知,
明月来相照。
王维晚年隐居辋川,在竹林深处盖了几间竹里馆,这首诗是《辋川集》二十首中的一首。独坐、弹琴、长啸——三个动作,没有一样需要观众。
「深林人不知」,不知道就不知道,他并不打算让人知道。妙在结句:没人来,月亮来了。「明月来相照」,一个「相」字,月亮忽然成了对坐的那一位——你弹,它照,这就够了。
这是琴的第一种处境:没有听众,就把天地当听众。后来无数人羡慕这二十个字,羡慕的其实不是竹林,是那份不需要掌声的自足。
二、万壑松涛,是他一挥手的事
《听蜀僧濬弹琴》
蜀僧抱绿绮,
西下峨眉峰。
为我一挥手,
如听万壑松。
客心洗流水,
余响入霜钟。
不觉碧山暮,
秋云暗几重。
这一首终于有了演奏会。主角是一位四川来的僧人,抱着一张名琴——「绿绮」相传是司马相如的琴,后来成了好琴的代称——从峨眉山下来,为李白挥手一曲。
「为我一挥手,如听万壑松」,琴声一起,千山万壑的松涛扑面而来。李白的比喻从不吝啬,但这两个「万」「壑」字给的排场,是真被琴声震到了。
后两联更深一层。「客心洗流水」,用的是伯牙、钟子期「高山流水」的知音典故——漂泊之人满心风尘,被这一曲流水洗得干干净净;「馀响入霜钟」,余音袅袅,融进霜天的钟声里去了。等他回过神来,「不觉碧山暮,秋云暗几重」——天不知什么时候黑了。
一场演奏的最高评价,不是叫好,是让人忘了时间。这是琴的第二种处境:遇上知音,一曲抵得千言。
三、古调虽自爱
《弹琴》
泠泠七弦上,
静听松风寒。
古调虽自爱,
今人多不弹。
第三种处境,就没有那么幸运了。
「泠泠」是琴声的清越,「松风寒」暗合琴曲《风入松》——这支曲子,刘长卿自己爱得不行。可下一句马上转折:「今人多不弹」。古调再好,时下没人弹了。
二十个字,明写琴曲,实写人:自守的那一套,时兴的那一套,从来不是一套。同是听松,李白听到的是万壑松涛,刘长卿听到的是松风寒——同一个意象,热闹的人听出气势,孤独的人听出寒意。
好在他说「古调虽自爱」——不爱了,也就不必写了。琴还在,弹琴的人还在,古调就断不了:它等的就是下一个弹它的人。
弹给月亮的、弹给知音的、暂时没人听的——三首诗里,琴从来没有迎合过谁。也许这正是它贵重的地方:声音不大,却只为自己认定的人响。
你有没有一件自己深爱、身边却少有人同好的事?它也是你的那床古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