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面鼓声中,千年看潮人
钱塘江的潮,是唯一有节日的浪。节日定在农历八月十八,传说是潮神生日——潮神就是伍子胥,被吴王夫差赐死,尸首裹进皮囊抛入江中,含恨不散,化作这一江的涛。宋人把这一天过成倾城出动的大节。
其实潮不是八月才有:潮水跟着月亮走,一天两回,从不失约,古人叫它潮信——信,是守信的信。只是八月这一场最大,大到值得全城来看。
三首诗词,三种看潮的位置:听涛的、忆潮的、被潮催老的。
涛声吼地来
《浪淘沙·其七》
八月涛声吼地来,
头高数丈触山回。
须臾却入海门去,
卷起沙堆似雪堆。
《浪淘沙》原为九首,这一首写浙江潮——浙江就是钱塘江。二十八个字一场潮从起到落,全在里面;妙在全篇不着一个「潮」字,潮是纯动作:来,撞,回,走。
先来的是声音。潮还在天边,涛声先到,「吼地来」,像大军贴着地皮开过来。再是形状,「头高数丈触山回」,数丈浪头立起来,撞上山根,翻卷回去。最后收场:「须臾却入海门去」。海门是江海交接的口子,潮从这道门来,也从这道门去,散场只在一瞬,江面上只剩它卷起的沙堆,白得像雪。
「须臾」两个字,是真懂潮的人才用的。来时惊天动地,收梢干脆利落,绝不多缠绵一秒。人间的热闹,很少有这份体面。
弄涛儿立在潮头
《酒泉子》
长忆观潮,满郭人争江上望。来疑沧海尽成空。万面鼓声中。
弄涛儿向涛头立。手把红旗旗不湿。别来几向梦中看。梦觉尚心寒。
潘阆晚年追忆杭州,写了十首《酒泉子》,皆以「长忆」领起,这一首是压卷。刘禹锡是听,潘阆是看——看过,就记了一辈子。
先看见的是人。「满郭人争江上望」——郭是外城,「满郭」就是全城倾巢而出,潮还没影,节已经开始了。接着潮来了:「来疑沧海尽成空」,潮头压过来时,人真疑心整片东海倒进了这条江;「万面鼓声中」,声音才到,已不是浪声,是四面八方擂过来的鼓。
然后,真正的主角登场。弄涛儿,就是钱塘江上迎潮踏浪的弄潮儿:潮头起来时泅入水中,手把红旗,出没惊涛,以旗尾不沾水为绝技。《梦粱录》说得直白:他们下水,是为了迎那位潮神子胥。这是拿命换彩头的营生——治平年间蔡襄作《戒约弄潮文》劝止,禁不住。「向涛头立」,站在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地方。
岸上的人呢?「别来几向梦中看,梦觉尚心寒」。这场潮几次闯进梦里,梦醒了,心里还发冷。同一片潮水,有人在堤上看,有人在浪里立,中间隔着的不是水性,是活法。
杭州老去被潮催
《潮》
早潮才落晚潮来,
一月周流六十回。
不独光阴朝复暮,
杭州老去被潮催。
白居易做过杭州刺史。这首小诗像一本账:早潮才落,晚潮又起,一天两回,一月整整六十回。
账记得这样清,因为潮从不失约;记得这样上心,因为记账的人也在被记着。「不独光阴朝复暮」,被朝暮推着走的何止光阴;「杭州老去被潮催」,潮一声不响,一圈一圈地数,把一座城、一代看潮的人,悄悄催老了。
潮还是那场潮。吼地来,万面鼓,一月周流六十回。看潮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,都散了,潮不散。
你去现场看过一场大潮吗?
◆ ◆ ◆
诸位诗友,若此文与君心有微澜,烦请关注、点赞、留言、转发。愿诗心相契,余韵绵长;也邀更多同好,共泛经典诗词之舟,同赏古人烟火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