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酒话桑麻透过诗词看古人的生活百态

猫儿不识主:从一份唐代判决书说起

今天人养猫,讲究装备齐全:猫粮分幼猫成猫,猫砂分豆腐膨润土,猫爬架得占半面墙。看古人怎么养,你会觉得今天这些都有点多余——古人给猫的,不是物件,是名分。

猫在古书里有一串雅号:狸奴、衔蝉。宋代人接一只猫回家,要择吉日,备了盐或小鱼干,郑重其事地登门下聘,如同娶亲。从这天起,猫不是宠物,是家里的一口人。

写猫的诗其实很多,只是大多不显。我近来闲翻,恰好凑出五首,分属五种境遇。放在一起看,倒像一部猫的行传:它陪过坐堂问案的官,陪过对镜梳妆的女子,陪过病中不眠的人,陪过画里的春昼,也陪过山中吃素的和尚。


唐朝有个叫裴谞的官员,遇上一桩啼笑皆非的案子:两户人家争一只猫,都说猫是自家的,闹到公堂。

裴谞提笔,判词是一首诗:

> 猫儿不识主,傍家搦老鼠。

> 两家不须争,将来与裴谞。

——猫不认主人,谁家近它就替谁家抓耗子,它压根没站队,你们争什么?要我说,都别争了,这猫归我。

四句了结一桩公案,还顺手把自己搭进去做了个包袱。一千多年过去,那位抱着猫、冲两造挤眼睛的官员,几乎还能从纸面上走出来。板着脸的衙门里,被一只猫搅出了人情味。


秦观写过一位深闺女子的夏天。全词是慢的:美人睡起,带着几分倦意,簟枕纱厨,丫鬟奉茶,茶烟一线,绕着藻井。她起来对镜,纤指抿鬓,折一枝石榴花,慢慢走过翠径——

> 雪猫戏扑风花影。

就这一句。雪白的猫,迎着风,去扑满地乱晃的花影。

前头铺了那么久的慵懒闲适,到这里忽然落了地。美人在看花,猫在看花影,而秦观站在这一切外面,把整幅画收进七个字里。闺阁里的猫,从不出声,却总是最亮眼的那一笔。


金人杜仁杰病了一场,卧床数月。他写道,病久了,万缘都看得轻了。那是一个寒夜:月落了,窗影晃动,灯芯上昏黄的一圈晕。

> 狸奴似相慰,分坐守残更。

猫好像懂得安慰人似的,分坐在旁,陪他守这漫漫长夜。

妙在一个「似」字。诗人不说猫有情,只说它像是有情。这份克制是对的——病中的人要的本来就不是一个会讲道理的看护,只是要一个热乎乎的活物在旁边,证明这盏灯还不是自己一个人守。千年后你加班回来,桌上趴着的那一只,守的其实是同一盏灯。


元人柳贯为一幅睡猫图题过诗。画上:小猫卧在花阴下,堂屋里明明铺着锦绣氍毹,它偏不去。主人放下珠帘进屋,春光也懒得管了,只剩笼中鹦鹉,一声声唤:

> 猫儿——猫儿——

(「小于菟」即小老虎,「狸奴」是猫的旧称。)

鹦鹉空唤,猫不醒。它不在意锦绣,也不理会呼唤,只在花阴里睡成一只小老虎。题画诗的趣味全在画外:热闹是笼子里那只鸟的,睡猫什么也没有——也什么都不缺。它在纸上睡了七百年,还没打算醒。


最后一首,元人周权写山寺中的僧人。岩扉人迹不到,竹色满栏,雨气润着经卷,云意凉了砚台。中间一联是全诗的眼:

> 夜龛猫占卧,晨钵鹤分餐。

夜里,猫睡了佛龛;清晨,鹤来分一钵饭。僧人不赶也不恼。猫睡它的龛,鹤吃它的饭,井水不犯河水,这便是禅家所说的各得其所。客人来了也没有正事,敲开冰,煮一饼茶,一天就过去了。

猫不懂佛。在它看来,龛不过是全寺最软和的一个坐垫——而禅,大概也不过是把最软和的地方让出来给万物。


五首读完,古人待猫的心思就清楚了:给它名分(狸奴、衔蝉、雪猫),给它礼数(聘猫如娶亲),也由着它僭越,公堂上坐过,佛龛里睡过,判词里进过,画轴里留过。人间的规矩,到了猫这里一概通融。

一千年前的猫不认识你。但你家那只今晚趴在键盘上、被窝里、沙发扶手上的,它占着的那个位置,其实早有前辈替它占过、也坐稳了。

所谓「家人」,就是这么一代代坐实下来的。